有一位马来妹妹，得了奖学金。

如果她只说一句感谢，这事想来也就很圆满了。领钱，读书，将来有了成就，还可以给这制度添一点光彩。

偏偏她多说了几句话。

她有一位异族朋友，成绩跟她相当，甚至更好，却没有拿到。她看着自己的奖学金，又看着朋友的遭遇，便说：这样的制度，必须废除。

「我是马来人，而且我不支持马来人的特权，因为我就是受益者之一。我申请到了一份留学奖学金，而我另一个种族的朋友，尽管成绩跟我完全一样甚至更好，却连一份录取机会都没有。这个制度必须被废除。」

这话原不难懂。受惠的人肯问，尤其难得。然而评论区里，忽然来了许多讲原则的马来人。

「没那么难吧小妹，如果你真的有原则，就把奖学金退了别拿。或者你的原则其实是『我拿没关系』，但其他土著不能拿？」

根本是在搬弄是非，先是捏造妹妹的言语，再泼脏水扣帽子。这个评论甚至是最高赞（1,800个赞），比妹妹的原帖还多（1,300个赞），由此可见点赞的那些马来人是什么水平。

还有人说：「英国人在采矿和商业执照方面，给了华人超过100年的特权，马来人却得待在乡下当小职员。所以华人在经济上领先了100年……真倒霉。」

也是1,800赞的高赞留言，一样搬弄是非。华人当年开荒下矿，靠血汗谋生，自担风险。「马来人居乡、华人经商」，是英国殖民分工留下的格局。到了这名马来网友笔下，却成了华人享了一百年的特权。英国人做的政策，加上马来人自己没有能力，竟要华人来还。

又有人说：「该撤销她的奖学金，因为她连基本历史都不懂。」（800个赞）

照这位网友的办法，学生倘有疑问，付给学校读书的钱便可以收回去。如此教出来的人，想必很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点头。

还有人疑心她是假冒的：真是马来人，就把名字亮出来。

在这位网友眼里，一个马来人反对自己享有的优待，连身份也跟着可疑了。仿佛同族的人，意见也该由同一个模子浇出来。

另有一位挺有阅历，说自己从前也这样想，后来看见自己的族群受欺压，才觉得大家还是当种族主义者好了。受过欺侮，便替欺侮找到了道理。照这个办法传下去，种族主义倒很不愁后继无人。每一回欺压，都可以替下一回预备一个理由；轮到自己动手时，还能拿出从前的伤口作凭据。

也有人替妹妹说话：「即使她退掉名额，也不会自动落到朋友手里。这循环，何时才有尽头？」

这话很平常，但非常可贵。

我尊敬这个妹妹。

她肯把自己领到的好处也摆出来，说这分法不公。这一句尤其难说。评论区的那些马来人替自己的所得辩护，总是容易的；理由找得多了，连自己也会相信，好处原该如此分配，种族主义不过如此。

有些人要她先证明自己饿得起，才准她谈公道。倘若受惠者都须闭嘴，制度便很周全了：得不到的人可以被责备不够资格，得到的人则可以被责备不懂感恩。

照那些高赞留言的意思，签字拿去这笔奖学金的时候，应该要再添上一个条款：

拿了奖学金，就得感恩闭嘴，不能再批评制度。

这位妹妹最后还不屈不挠，向那些自以为是的马来网友答道：「我只是富有同理心，对马来西亚的每一个人都心怀爱意，不论种族。」

这原是极平常的做人道理，如今说出来，竟也须顶着骂声。

马来西亚倘若人人都有她这份心，便好了。